运河人间
发稿时间:2026-10-26 14:49:00 来源: 淮北日报
十三年了,我还在走。
有时候是沿着一段河道走,有时候是循着一座古镇走,有时候只是站在一座桥上,看水从桥洞下缓缓流过去。更多的时候,我走进的是河边的人家、窑场、茶馆、集市和庙会。
我越来越觉得,大运河真正值得我们反复凝视的,并不只是它有多长、有多少年的历史,也不只是它留下了多少桥梁、仓窖、闸坝、古镇和遗址。
真正让我不能释怀的,是生活在这条河两岸的人。
他们吃什么,做什么,信什么,怎样过年,怎样成家,怎样做生意,怎样谋生,怎样把一门手艺传给下一代;他们怎样看待河水,怎样记住一座桥、一条街、一座庙、一处码头;他们的喜怒哀乐,又怎样一点一点沉淀进这条河的历史。
这才是我十三年行走之后,对大运河最深的一层认识:运河从来不只是水利工程,也不只是漕运通道,更不是地图上一条可以用蓝色标出的线。它首先是一条生活之河。它流过城市,也流过村庄;流过王朝,也流过寻常百姓的厨房。
一锅老汤,可以熬出一座古镇的历史;一块砖,可以从窑火中走进帝国的宫墙;一锭墨,可以从匠人的手中进入读书人的案头;一张年画,可以把一个民族的吉祥与愿望贴在千家万户的门上;一盏面灯、一场庙会、一碗茶、一段唱腔,甚至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日常器物,都可能保存着一条河最真实的记忆。
河在流,物在走,人在生活。而文明,往往就藏在这些看似细小的事情里。
一
我的第一部运河著作《运河·中国:隋唐大运河历史文化考察》,主要考察古运河的源流、变迁、水利设施、漕运制度以及沿线历史文化景观,试图回答的是:这条河从哪里来,又怎样走到了今天。
第二部《千年运河觅百桥》,把目光集中到桥上。桥是运河最有意味的文化意象之一。它横跨水面,却连接两岸;它固定在那里,却见证着无数人的来来往往。一座桥,可以是一项营造技术,也可以是一段地方史;可以记录战争、交通和商贸,也可以记录一个普通人的一生。
所以,桥并不只是桥。它是水与陆地的交汇处,是人与人相遇的地方,也是自然与文明彼此塑造的地方。
如果说前两部更多是在追问运河的历史骨架与文化遗存,那么这第三部,我更想追问的是:
一条河究竟怎样进入人的生活?
十三年间,我和我的团队带着相机,沿着隋唐大运河、京杭大运河和浙东运河不断行走。
我们拍摄古迹,也拍摄人。拍窑工手上的泥,拍老茶客手中的茶碗,拍庙会上的香火,拍集市上的叫卖,拍古镇的清晨和黄昏,拍那些已经年迈的手艺人,也拍他们身边正在长大的孩子。
很多时候,我甚至觉得,镜头真正记录下来的并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地方或者某一件物品,而是一个时代正在发生的变化。
二
一条老街还在,街上的人却已经换了;
一座古镇还在,原来的生计却已经消失;
一座窑还在,烧窑的人已经越来越少;
一门手艺还在,却不知道还能传到第几代;
一场庙会仍然人山人海,但年轻人来这里究竟是在寻找信仰,寻找乡愁,还是只是寻找热闹?
这些变化,使运河不再只是过去时。
它是一条仍然活着的河。
也正因为它仍然活着,我们才有必要重新理解“文化遗产”四个字。过去,我们很容易把文化遗产理解为那些宏伟的宫殿、陵墓、城墙、庙宇和名胜。它们当然值得珍视。但文明从来不只存在于宏大的建筑中。一口锅、一把刀、一块木板、一只茶碗、一盏面灯、一声叫卖、一场庙会、一门手艺,同样可以成为文明的容器,艺术的容器。甚至可以说,越是普通的东西,越接近一个民族真正的日常生命。大运河尤其如此。
它当然曾经服务于帝国,承担过国家漕运的重任;但千百年来,它最终并没有只停留在帝国的制度史里。它进入了百姓的灶台,进入了船家的饭桌,进入了匠人的手掌,进入了商人的账本,进入了婚丧嫁娶和岁时节令,进入了地方戏曲、民间传说和一代代人的乡土记忆。它把南方的粮食、丝绸、瓷器、木材和手艺运向北方,也把北方的制度、信息、人口和文化带向南方。在漫长的岁月里,河流搬运的不只是货物。它搬运的是生活,是人口,是技术,是审美,是习俗,是消息,是记忆,也是文明。因此,本书不想再写一部“运河百科全书”。我更愿意把它写成一幅长卷。
这幅长卷从一张饭桌开始。
我们先看人吃什么——这是舌尖上的运河;
再看人怎样用双手生活——这是百工里的运河;
吃饱了、劳作了,人还要抬头看天、低头敬神——这是香火里的运河;
然后回到街巷、古镇、码头和集市,看人怎样居住、交易、往来——这是烟火里的运河;
再退后一步,让摄影机成为我们的眼睛,看十三年的行走中,这条河与河边的人怎样改变——这是镜头里的运河;
最后,我们把目光拉远,从一座仓、一条河、一船粮,看到国家、民族与文明——这是河脉里的运河。也是国脉里的运河。
运河与仓储,是帝国的米袋子。漕运与钞关,是王朝的钱袋子。漕运与会馆,是南北联结的人情纽带。漕运与税收,则是国脉运行的底层逻辑。运河水道即是财赋通道。粮仓聚天下之粟,钞关收四方之税,会馆汇四海之人。烟火是运河的表象,漕运国脉才是它深沉的内里。
吃、做、信、居、看、思。这不是一套学术分类。这是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路径,也是我十三年行走之后,重新理解运河的路径。我越来越相信:伟大的文明,未必总是以伟大的面貌出现。它有时是一块砖,有时是一盏灯,有时是一碗茶,有时是一场庙会,有时只是一个老人坐在河边,安静地看着水。我们真正需要保护的,也不只是遗址本身。我们还应该保护遗址背后的生活记忆,保护那些曾经依靠这条河生活的人,保护一门手艺为什么会产生,保护一座古镇为什么能够存在,保护一个地方的人为什么如此生活。只有这样,我们面对的才不是一条被陈列起来的古河,而是一条仍然与今天发生关系的河。这也是我理解“大运河世界文化遗产”最重要的一点。它的伟大,并不只在于长度,不只在于年代,也不只在于工程规模。它伟大在于:一条人工开凿、不断修筑、不断变迁的水道,最终深深进入了一个民族的日常生活,并且在一千多年之后,仍然能够让我们从中看见中国人的生存方式、创造能力、审美趣味和文化记忆。所以,我愿意把大运河称作一根与百姓血肉相连的脐带。它连接着过去与现在,也连接着国家与民间、城市与乡村、南方与北方、物质与精神。它已经不仅仅属于历史。它也属于我们今天的生活。
三
十三年,我只是一个行走者。相机让我看见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脚步让我走进那些地图上没有标出的地方,而河流则一次又一次提醒我:
不要只看遗迹,要看遗迹中的人;
不要只看古镇,要看古镇里的生活;
不要只看一件器物,要看制造它的人;
不要只问它有多少年历史,还要问——
今天,还有谁需要它?
这本书,因此献给河,也献给河边的人。
献给那些已经消失的船工、纤夫、窑工和漕工,也献给今天仍然守着茶馆、窑火、戏台和手艺的人。
献给一条流淌了千年的河。
更献给生活在这条河两岸、并且用一生一世把文明写进日常的人。
我想,这才是我所理解的——千古运河,真正的风华。
(张秉正 淮北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