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微子》记载了接舆唱着歌过孔子车、试图劝诫孔子的故事。《庄子·人间世》篇把这个小故事又讲了一遍,除了歌词长一点儿,歌唱的场景也发生了变化:《论语》版是“歌而过孔子曰”,《庄子》版是“游其门曰”。仔细分析接舆歌唱的细节,可以看到“游”不仅与“逍遥(游)”有关,还是庄子特有的劝诫姿态。对“游”的辨析,启发我们为师者不求名利、去除成见,用柔性的方式去教育,发挥学生的自主性,把成长的空间还给学生。
《论语》里的接舆
《论语·微子》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接舆是什么人?一个放荡不羁的楚人。如何放荡不羁?《九章·涉江》说“接舆髡首”,可能是把头发剃光了。古代男子到了二十岁要举行加冠礼,把头发束起来,表示成人了,别人也把他当成年人看,用成年人的礼仪接待他、与他相处。接舆剃成光头就是不打算遵守世俗礼仪。有学者说,接舆是因为当时政令无常,所以不出来做官。显然,接舆和孔子不是一类人,接舆是“辟(同‘避’)世之士”,孔子是“辟人之士”,孔子还没有放弃这个世界,还想改变世界。
这个故事发生于何时,《论语》并没有交代。据《史记·孔子世家》,应该在孔子困于陈蔡、楚昭王迎接孔子之后,孔子当时63岁。学者们一般认为,楚昭王迎孔子并非历史事实,但可以肯定的是,孔子有意去楚国,接舆“歌而过孔子”很可能发生在这个时候。
接舆把孔子比作凤凰。凤凰只有在社会政治清明的时候才出现,但孔子周游列国,只求为政者任用自己。“难道凤凰的德行衰微了吗?”这句歌词暗讽孔子不应该在政治不清明时出来做官,这是隐士的态度。接舆唱道:“过去的事已无法挽回,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算了吧,算了吧,别再去了,今天这些当政者很危险啊,没得救了,你还是隐居避世吧!”讽刺完了,又安抚、鼓励。
孔子是一个非常好学的人,有人主动给他提建议,焉有不与之交流的道理?所以,孔子从车上下来,想和接舆聊聊。但接舆小步快走躲开孔子,孔子没跟他说上话。这里有一个关键:接舆虽然想劝诫孔子,但又不想与他正面交流,唱完就走。那接舆和孔子处于一个什么样的社交空间呢?
孔子坐在车上,应当走得不快,接舆“歌而过”,他是可以听得清楚的。再者,“歌而过”应当不是走同一条道挨着过,或许是走在一片开阔的田野,接舆与孔子的车有点儿距离——如果跟孔子走一条道,孔子很容易追上接舆,跟他交流,但接舆是不想和孔子交流的。
29个字的歌词,读一遍大约15秒,歌词中有多处重复使用的语气词,例如“兮”“而”,有语气词的地方肯定要有所停顿。况且,接舆意图通过歌声触动孔子,孔子又是喜欢音乐的人,接舆肯定是全身心地唱,唱得舒缓一些,唱出悲叹的情感。因此,接舆唱完29字的歌词,所用时间应该比15秒更长一些。
想象一下这个场景:在野外的路上,接舆看到孔子乘车前行,估算孔子可以听见的距离,开始唱:他不能唱太早,距离太远孔子听不见;也不能唱太晚,还没唱完车就过去了。
《庄子》里的接舆
很有意思的是,《庄子·人间世》也记述了一个类似的故事,不仅人物一样,歌词也部分重合。以下先录原文:“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福轻乎羽,莫之知载;祸重乎地,莫之知避。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迷阳迷阳,无伤吾行!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论语》说接舆“歌而过孔子曰”,而《庄子》说“游其门曰”。《庄子》版有“曰”无“歌”,成玄英等注释者多直接解释为歌唱。这段话也很押韵,确实是歌词。问题是如何理解“游其门曰”中的“游”?曹础基解释说:“走过他的门口。”陈鼓应解释说:“走过孔子门前唱着。”张松辉解释说:“走到孔子的门前说。”
如果是“走过(孔子门前)”,那就没有停留,“门前”的距离想必不会太长,时间应该比较短促。而《庄子》版歌词有93字,慢读一遍45秒左右,里面的语气词,除了“兮”,还有多处“焉”“乎”,唱一遍至少一分钟。《论语》版是户外,歌声飘扬,边走边唱是可以听得见的。但这里,孔子在门内,歌词除了悲叹还有激愤,甚至还有讥刺,歌声想必悲壮雄浑,如果只是“走过”,怕是唱不完;边走边唱,抢着唱完,门内之人恐怕听不清。如果是“走到(孔子的门前)”,又显得有些刻意。
“游”之意还与劝诫的内容和劝诫的方式有关。从歌词的内容看,《论语》版只是责难统治者,而《庄子》版除了揭露政治险恶、批评统治者之外,还批评了孔子的做法将使一般人艰难的生活之路更加狭窄,这种直接的批评不适宜当面,因此说“游其门曰”。接舆之所以要唱这么一段给孔子听,是要劝诫。他虽有话说,却不走进孔子住所门内,“门”不仅是有形的门庭,还是一个话语的场域,不入其门而“游其门”,意味着我既涉入你的观念、话语场域,但又不试图直接切入,我随时可以退,在你的话语场域进退游走、歌唱,不等你答话,也不与你交流,更不试图一定要你接受,只是表达我的看法而已,这可以算作对劝诫这件事不立门户、不固执。
庄子把接舆歌唱时的劝诫态度凝结在“游”字上,这与《人间世》主张“虚者,心斋”的劝诫态度是内在一致的。“虚己以游世”落实到劝诫上,除了听得进去就说,听不进去就不说,还要带着“游”的意味去说:保持距离地说、不当面说、说完就走。既然歌唱(劝诫)时没有负担,想必接舆的神情姿态也是自如的,就像鸿蒙之游一样,拍着大腿,手舞足蹈,呈现出一种与儒家不同的、道家的劝诫姿态。
道家这种“游”的劝诫姿态,也启发我们为师者要不断地去除成见、不断地修养好自己,保持内心的虚静,用柔性的方式去劝诫、去教育,给学生以精神空间,引导学生在自我化育中成长。
(作者系北京交通大学文化素质教育中心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