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有可能正在侵蚀学生的语言与独立思考能力,这种伤害并非源于某一次技术滥用,而是认知习惯被系统性重塑的结果
■ 需要警惕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那些试图代替我们思考的捷径
当学生对生成式人工智能(AI)软件提出需求,一篇作文瞬间生成。当一些学生面对AI给出的多种答案,思维可能陷入卡顿状态。2025年,中国青少年研究中心调查发现,中小学生AI使用率超六成,其中超七成用AI辅助完成作业;另有超两成存在依赖AI、放弃独立思考的倾向或因过度使用AI而焦虑。这些现象都在提醒我们,AI有可能正在侵蚀学生的语言与独立思考能力。这种伤害并非源于某一次技术滥用,而是认知习惯被系统性重塑的结果。
心理学中的“认知卸载”概念精准描述了该机制。即人倾向于将认知任务转嫁给外部工具,以减少自身的认知投入。AI时代,这种倾向被急剧放大。“谷歌效应”进一步表明,一旦确信信息能轻易被检索到,人们更倾向于记住存储位置而非信息本身。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在《2026年数字教育展望》中,将学生过度依赖AI作为学习捷径而导致的“知识掌握假象”定义为“元认知懒惰”。如今,当写作任务一键交给大模型完成时,学生便不再主动调用语词、梳理逻辑,也不再逼迫自己把模糊的意念转化为清晰的句子。语言生成的神经通路因长期闲置而变得生涩,这正是语言能力退化的开始。
依赖AI生成文本,实质上还剥夺了语言输出过程中最宝贵的思维锻造。实验证明,手写笔记的学生在概念理解和知识迁移上表现显著更优。因为手写迫使大脑即时加工、概括、重组信息,而键盘录入容易滑向机械转录。AI代写则将这种“加工缺失”推至极致。学生面对现成答案,失去了主动建构与批判质疑的机会。“生成效应”同样显示,自己生成的内容记忆效果远优于被动阅读。遣词造句的每一分努力,本质上都是认知精加工。当这种努力被AI代劳,思维能力的生长便失去了必要的张力。
前沿的实证研究为这一担忧提供了更直接的证据。2025年,麻省理工学院媒体实验室通过脑电图监测54名参与者发现,使用ChatGPT撰写论文的人大脑活跃度显著低于使用搜索引擎或手写者。他们神经连接减少,记忆检索能力下降;当他们凭记忆重写时,负责放松调节的α波和主导逻辑思考的β波活动明显减弱,仿佛“断电”一般。一条风险链由此清晰地浮现:从“认知外包”到“能力空心化”,再到“深度思维僵化”,语言是思维的外衣,当思考被AI包办,表达也随之变得单薄。学生失去了遣词造句的锤炼机会,也失去了准确反映自身思想的能力,最终思想变得贫瘠而空洞。
面对AI对语言和思考能力的侵蚀,简单的禁止既不可行也不理智,关键在于重构教学与评价的底层逻辑,让技术真正服务于人的发展。
首先,划定清晰的使用边界,培育技术素养。家庭和学校应有分年级、分场景的AI规范。例如,小学生使用AI,需要有家长的陪同,面对课堂限时写作、书写日记、构思作文等任务时不能使用AI工具;初高中阶段,禁止学生使用AI完成创造性表达类作业。要引导学生理解“文本流畅”不等于“论证可靠”,增强其批判意识,守住语言与思维的自主权。
其次,教育评价转向关注真实过程。若日常考核只重书面规范性,学生自会选择用AI工具代劳。学校可以降低标准答案权重,提高思考过程、创新观点和个人见解的权重,增加口试、即兴发言、小组讨论、草稿展示等环节。手写作文、无网限时练笔等传统方法具有被低估的价值,应系统回归。
最后,重塑写作与阅读教学深度。语言能力的根基在于高质量阅读和真实语用实践。教师应设计需要辨析立场、整合多源信息的读写任务,让学生浸入深度加工的真实语境。为一个词反复推敲,为一段逻辑不断推翻重写,这种艰难建构的过程是语言与思维生长不可跳过的阶梯。家长可以用晚餐聊天、家务劳动、户外活动等有温度的真人互动,替代冰冷的屏幕对话,让孩子在真实交往中发展语言与情感理解能力。
AI与教育的融合已经成为大势所趋,如何保护好学生的语言和思维能力至关重要。AI不会自动摧毁语言与思维,但会在每一次不设防的代劳中消解表达内核。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是技术本身,而是那些试图代替我们思考的捷径。是继续让孩子对屏幕“喊出”作文,还是引导他们把文字从自己的心底写出来,这个选择权,仍在教育者手中。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经亨颐教育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