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走访发现,多地布局“小班化改革”——
发稿时间:2026-05-14 09:13:00
来源:
中国教育报
《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提出,“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当前,各地试点有序铺开,改革热潮持续升温。为厘清区域推进逻辑、破解落地实践难题,本刊推出“聚焦小班化”系列专题,集结区域实践样本与学界专业思考,助力小班化从形式优化走向内涵提质,敬请关注。——编者
从江南水乡的江苏南京、常州到白山黑水的黑龙江大地,从繁华都市上海到草原新城内蒙古鄂尔多斯——不同地域、不同省市的中小学,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于小班化教学改革。常州天宁区4所小学一年级率先试点,班额严格控制在35人以内;上海黄浦区复兴东路第三小学的教室里,二年级(3)班的26张课桌以马蹄形分组排列;山东威海召开推进培训会,福建泉州启动首批实验校建设,内蒙古鄂尔多斯开展市域探索,黑龙江更是以省级层面系统性推进……
这场席卷多地的小班化改革,究竟热在哪里?难在哪里?最终指向何处?记者走访了多省市试点学校、教育管理者及专家学者,试图剖开“热”的表象,探寻这场教育变革的本质与路径。
“热”从何来:
一场自上而下的系统性变革
小班化真的火了。
在常州天宁区,一位一年级班主任指着教室里28张课桌对记者说:“以前要管40多个孩子,就怕安全出问题;现在从容多了,我知道谁情绪不好,谁需要多鼓励。”在上海,复兴东路第三小学不仅改变了桌椅排列,还增设了表演区、AI互动区。在黑龙江,一位县级教育局负责人语气紧迫:“省里下了文件,我们布置了试点校,这是从‘规模供给’转向‘质量增值’的关键一步。”
南京是国内最早探索小班化的城市之一,自2001年起历经25年实践,形成了从环境到课程的完整体系,成为多地取经的“样板”。福建泉州启动首批实验校时明确:小班化改革的核心,是通过理念革新、课堂重构、评价转型,让大规模因材施教从理想落地。威海则提出,要将小班化作为义务教育优质均衡的重要抓手。
多地为何纷纷布局小班化?华东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董蓓菲分析,我国第一轮小班化改革始于1997年,以上海10所小学为试点,源于经济发展和民众对优质教育的需求,是自下而上的自发式改革;而当前这一轮,以《教育强国建设规划纲要(2024—2035年)》明确“有序推进小班化教学”为标志,是自上而下、城乡一体化的系统性变革。
“两轮改革的根本区别在于驱动力。”董蓓菲说,“上一轮是少数发达地区的‘奢侈品’,这一轮是全国性的战略布局——人口结构性变化提供了现实条件,教育高质量发展目标提供了政策动力。”
数据显示,2023年学前教育在园幼儿较上年减少534.57万人。适龄儿童数量下降,客观上为小班化腾出了空间。但董蓓菲强调,小班化绝不是“人少了没事干”的被动应对,而是主动的教育变革。“核心不是班额数字,而是形成‘以学生为中心’‘差异化教学’‘关注每一个学生’的理念。”
南京市教育局初教处处长王磊也持同样观点:“小班化的核心,不是班级有多少人,而是通过班额优化,倒逼教学方式转型。”这一判断在各地试点校得到印证——真正投入热情的学校,无不把“变小”当作手段,而非目的。
“难”在何处:
三重困境待突破
“学生人数少了,教学质量就高了?”重庆谢家湾学校党委书记刘希娅给出明确答案:“不是的,小班化好在内涵上。”记者走访发现,从“形”变到“神”变,远比想象中艰难。
第一重困境:教师能力跟不上。董蓓菲认为,小班化教师不仅要建构开放包容的课堂文化,尊重学生个性表达,还要能预见学习轨迹,运用教学支架和AI实施差异化教学。“这对教师的要求远超传统大班教学。”
南京小营小学校长戴守能坦言:“以前,教师备课一套方案就行;现在要分层设计——给A组拓展题,给C组基础巩固题,还要想着明天怎么跟那个计算总出错的孩子单独聊几分钟。备课时间至少多了一倍。”他算了时间账:批改作业省了40分钟,但这40分钟全部投入了个别化辅导和教学设计,“不是轻松了,是换了一种更累的方式”。
更令人担忧的是,不少教师“想改却不会改”。浙江师范大学副教授陈殿兵在调研中发现,许多乡村小学因生源减少自然形成“小班”,但校长和教师无从下手——小组活动组织混乱,个别指导不知如何开展。一位乡村学校校长诉苦:“全校80多个学生,每班不到20人。可教师平均年龄48岁,让他们学会分层教学,不是开几次讲座就能解决的。”
第二重困境:理念与惯性冲突,出现“新瓶装旧酒”。记者在部分试点校看到,虽然班额缩小、课桌摆成围坐式,但教学核心逻辑未变:教师仍是课堂主导者,讲授仍是主要方式,学生依旧是知识的被动接受者。一位不愿具名的校长直言:“最怕人少了,但什么都没变——形式是围坐,实质是‘围听’。”
董蓓菲分析,根源在于大班教学的思维惯性难以短时间打破。“很多教师习惯了‘我讲你听’,一旦要让学生成为主体,反而不知道怎么控制课堂了。”
第三重困境:配套支持较弱。评价体系滞后是最大的“绊脚石”。一位校长摊牌:“如果上面还看平均分、看优生率,我就不可能放手让老师去搞探索式学习。”教师培训也存在“泛化”问题。南京市教研室副主任杨健说,南京虽总结出大量可操作策略,但很多教师还是“看了学不会”。“因为小班化本质上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思维方式的转变。你心里装着‘全班平均分’,还是‘每个孩子的最近发展区’?这个弯转不过来,再多技巧也没用。”
路在何方:
让“每一个”落到实处
面对困境,各地正在积极探索破解之道。
常州天宁区经验:教研下沉。每月开展固定教研活动,系统梳理空间改造、提问技巧、教具开发等具体问题。一位参与教师说:“以前是自己摸索,现在是全区一起磨课,效果完全不一样。”
南京经验:行为准则化。通过《小班化教学建议》《小班教学规程》等文件,将抽象理念转化为“课堂发言100%”“作业面批100%”等可操作的教师行为准则。杨健说:“要让老师知道,‘以学生为中心’不是口号,而是明天上课就能用的方法。”
黑龙江经验:四级协同。采取“省级定标、市县推动、学校落地、教研支撑”的机制,在缩减班额的同时,配套实施强制性理念更新、能力提升和评价改革。
但杨健特别强调:“一所学校甚至一个小县都难以持续推进小班化,需要市级及以上统筹引导。”小班化涉及师资调配、教室改造、教研支撑、评价改革等多方面,单打独斗走不远。“市级层面可以统一组织培训、统一建立评价体系、统一资源调配方略。这是高质量发展的要求,也是小班化从‘盆景’变成‘风景’的关键。”
陈殿兵也认为,小班化改革不能要求学校和教师“凭空创新”,而要为基层提供看得见、摸得着的支持。“比如,开发一批示范课例,建立区域性教研共同体——这些比发文件、开大会更管用。”
记者采访中,多位一线教师表示,小班化让他们重新找回了当老师的意义。常州市天宁区解放路小学语文教师黄新恬说:“以前教大班,我想照顾每个学生,但做不到;现在我能看到每个孩子的变化,那种成就感不一样。”
但也有一位年轻教师坦率地说:“我知道小班化是对的,但我不敢太‘个性化’。因为期末还是要统考,成绩不好,家长会找,校长会找,我自己也会怀疑。”
这句话道出了小班化改革最深层的张力:当我们说“面向每一个”时,评价体系是不是真的在“看见每一个”?当我们要求教师差异化教学时,是不是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和资源?
王磊最后说了一段让记者印象深刻的话:“改革的不是班额,而是学校和教师的理念与教学。不是小班额的学校,同样可以践行‘面向每一个’的教育理念,南京正在走这样一条路。”
小班化是路径,不是终点。如果班额减到30人,却依然用同样的方式教、同样的标准考,那这场改革就只是“数字游戏”。人口下降的窗口期,给了我们一个难得的机遇去重新思考:我们到底要培养什么样的人?我们愿意为“每一个”付出多少精力?
当班级人数变少之后,更大的课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