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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乡村教师到安徒生奖得主——她画出了心里的“桃花源”

发稿时间:2026-05-12 09:18:00 来源: 中国教育报

  蔡皋和孩子们一起画画。受访者供图

  2026年4月,一条消息从意大利博洛尼亚国际童书展传出,迅速刷屏:中国绘本画家蔡皋获得国际安徒生奖插画家大奖。这是中国画家首次摘得这一世界儿童文学最高荣誉。

  80岁的蔡皋,被大家称为“宝藏奶奶”。她的代表作《桃花源的故事》《宝儿》《花木兰》等,滋养了无数孩子的童年。而在成为画家之前,她曾是一名乡村教师,在湖南株洲太湖乡的一所小学里,度过了6年的时光。从太湖小学的教室到世界级领奖台,蔡皋用一生践行着一种朴素而深刻的教育理念。她说:“我们都应该有一盏灯,既照自己,也照别人。”

  “麻辣教师”:

  点亮一盏照亮他人的灯

  1966年,20岁的蔡皋从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毕业。这所学校的藏书之丰富、师资之雄厚,让她如沐春风。她在这里读普希金、托尔斯泰,也读归有光的《项脊轩志》,被“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的深情所打动。

  毕业后,蔡皋被分配到太湖乡寺村(今龙门镇太湖村)的一所小学。从镇火车站去太湖,十多公里乡间土路。她背着行李,行走在“两路青山相迎人”的土路上,“回头一望,两头都是路,望都望不到岸”。

  然而到太湖后,她却发现这里有一种难得的平和与安静。太湖小学坐落在一座唐朝古旧寺院里,院子里有棵六朝松。放眼望去,周围的山峦以寺庙为中心,像莲花瓣似的层层展开。正是这样的学校让蔡皋的心安定了下来。

  在学校,她主教美术,却自称“麻辣教师”。“教师应该是富有思想与创造力的,对学生应该起到引导的作用。”她把教学重点放在激发兴趣上,课堂上怎么有趣怎么来。学生喜欢,其他老师也觉得她教得好,她就把全校美术课都包揽过来,一周上20多节。有老师请假,她就去代课——语文、数学、英语……边弹风琴边教孩子们唱歌,也不在话下。

  下课铃响,她放下粉笔,春插秋收,砍柴担水,和村民们一起打坝、起水塘。连学生运动的操场,都是她和老师们一担一担挑出来的。村民们觉得她是个好老师,待她十分亲切。孩子们“从山里来,会带给我一枝杜鹃花,悄悄插到我的房间”。

  而蔡皋最难忘的,是灯。“那时,老师们所有的作业都是在灯下批改的。清早备课,天还没亮,我们每个老师就拿着那盏灯鱼贯而入,去教室、办公室。远远看去,就是一条龙,星星点点,一盏又一盏地亮过来。”

  多年以后,当有人问她“童年读书到底为了什么”,她总会说:“书是灯,将人照亮。”而乡村教师岁月让她更深刻地理解:“我们都应该有一盏灯,既照自己,也照别人,去发现生活的光亮。”

  外婆的教育智慧:

  “一蔸雨水一蔸禾”

  蔡皋对教育的理解,根植于她的童年。1946年,她出生于湖南长沙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毕业于西南联大,母亲喜欢文学,连写家信都写得像小说一样。

  但影响蔡皋至深的,是外婆。在困顿年代,外婆将一家人的生活照顾得妥妥帖帖。会做精致可口的坛子菜,会讲一肚子好故事,会唱好听的童谣。而外婆最珍贵的馈赠,是一句话:“一蔸雨水一蔸禾。”

  “是什么物种,就要像什么样子。是一颗谷种,就要长成禾苗。要时刻准备着接住上天赐予的每一滴雨水,滋养自己、成全自己,生生不息。”蔡皋说,当时年纪小听不太懂,等琢磨明白,自己已到了当外婆的年纪。

  外婆还教她:“出门看天色,进门看脸色。”蔡皋出门,总认为“天天是好天”不肯带伞,每每遇雨。但无论她是赤脚跑回来还是穿鞋走回来,迎接她的都是外婆的表扬。外婆有一套“辩证法”:“赤着脚是因为识得艰难,爱惜布鞋;不赤着脚是爱惜身体,免得病,省得钱,一样是懂事。”

  蔡皋说,外婆送给她最好的礼物是“自信”。在外婆那里,什么都可以被接纳,什么都可以转化。这种“转化”的智慧,后来成为她教育观的核心。

  77岁时蔡皋接受《十三邀》采访,谈教育时说:“施教的最高境界是不教而教。就是说,你在做孩子在跟,在日常生活中就交付清楚了。生活的智慧都在里面。几千年来的文明就是这样流动的。”

  她给教师和孩子们作讲座时,面对来自边远地区的乡村教师,蔡皋格外动情——因为她曾经也是一名乡村教师。

  “读书的目的,是让我们成为自己想要的样子。”她告诉孩子们:“你们要说真正想说的话,写真正想写的文字,画真正想画的内容。”在一所小学,她给孩子们讲故事,结束时在他们手上画上一只只小兔子。她依然天真,孩子们转身离开时的笑脸,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蔡皋觉得,生活自然有风雨和晦暗。这个时候,她会想起外婆和父母。他们对朴素日常的爱,让她总是有力量从困顿中走出来。“生活有时候是一地鸡毛,真的很烦。有时候还像石头那样硬,像钢筋水泥墙那样堵。但是不要抱怨它,你要学会调整,学会改变,一地鸡毛也可以变成一地锦绣。”

  从教师到绘本大家:

  最好的作品给童年

  1982年,蔡皋调入湖南少年儿童出版社,告别了15年的执教生涯。从乡村教师到童书编辑、绘本画家,这条路她走了很久。

  有人曾劝她:“图画书多小众啊,很多人不屑嘞。”但蔡皋丝毫没有怠慢之心。“我就觉得最好的东西要给童年。一个人童年时期得到的东西好,他一辈子都能得到一种力量。”

  她坚持在作品中传递民间之美、传统之美。《宝儿》改编自《聊斋志异》,《花木兰》改编自北朝民歌,《桃花源的故事》源自陶渊明。她用明亮的色彩、朴拙的线条、厚重的笔触,将中国民间文化的精髓呈现给孩子们。这些作品没有说教,只有美的浸润和善的引导。蔡皋相信,美本身就是一种教育。

  “孩子的智慧不能被低估。”蔡皋说,“不要着急给孩子灌输概念,不要依赖文字,要让他们用眼睛观察世界,去自然中感受,在艺术中浸润,自然而然就有了审美。”

  这种理念,与她当年在太湖小学的教学一脉相承——不灌输,不压制,只是点燃那盏灯。

  在太湖小学的6年,山村的一草一木,都化作了她后来画中的养分。

  她记得寺冲的冬天有味的雪,记得春天田野里的草籽花,“冷绿和冷紫相激,一直染一直染,沿着小路向东一直走,走过茶亭,越走越亮,越走越宽”。茶亭有茶桶,桶里有老木叶泡的茶汤,旁边有竹筒,有美人靠。坐在那里歇脚、喝茶、听水响鸟叫,“仿佛坐到了远古”。

  她记得开历寺里的古梨树,每年春天开出一树洁白的梨花,“安静地开花,并不准备结果的样子”。她记得春天映山红开满山,学生从山里带来插在窗边的花枝。她记得冬天家访时,瓦壶里倒出的热茶有柴火气,树蔸根燃出的烟火气把人熏得暖洋洋。

  这些,后来都成了《桃花源的故事》里如诗画卷的底色。

  1996年,一个朋友看到武陵桃花源后惊叹:“《桃花源记》可以做成一本图画书。”蔡皋脱口而出:“我来画。”此后5年,她倾注心血,将乡村生活的记忆、对自然的敬畏、对农耕文明的温情,一笔一笔画进了书里。

  《桃花源的故事》中有3个跨页描绘了渔人从“初极狭,才通人”到豁然开朗的过程。蔡皋说:“渔人没有因为害怕而放弃探索。进入真理,中间必然要走一段窄路。只有接近黑暗,才能获得光明。”从太湖小学的讲台,到绘本的画桌,她用画笔打捞那些“鲜活而又颓然虚幻”的过往。

  有人曾问过她:“如果没有那6年乡村教师生涯,你还会成为今天的你吗?”她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作品给出了答案——那些田埂上的孩子、灯下的批改、雪地的脚印、学生送的映山红,全都在她的画里活着。

  屋顶花园:

  “生活是一万个值得”

  退休后,蔡皋住在一栋公寓的顶楼,她把屋顶改造成了花园,种了上百种植物。喧嚣都市的高楼林立中,她一点儿一点儿搬运与培育,营造出又一处“桃花源”。

  “我每天早上6点之前就爬起来。干吗?上楼接太阳,太晚了就够不到它了。”她的头发简单拢在脑后,笑声爽朗,眼神清澈、纯真,“接了太阳,一天的事就有了光。”

  她每天在花园看到变化,感受到大自然无时无刻的教育:生命的美好、顽强与脆弱。她用文字记录下花草的生命状态:“爬山虎花籽炸裂成鼓点,石榴裂出了红宝石,紫藤花喜欢朗朗春天……”她说,“在它们面前,我能做的是尽可能在我的作品里传达出它们的语言。”

  2019年,这些记录集结为《一蔸雨水一蔸禾》出版。蔡皋很喜欢外婆对她说的这句话。“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片天,都会有雨水的滋润。人心对好的东西总会有感觉,作品不会着急,我也不会着急。好东西是不怕寂寞的。”

  我们去采访的那天,前夜下过雨,楼顶空气格外清新。蔡皋立在餐厅小窗边,呼唤我们:“快看,快看,花瓣雨!”微风拂过,玫红色月季花瓣从屋顶花园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那一刻,你会明白为什么时光流逝,她面孔依然明亮鲜活,为什么她的作品能跨越国界打动无数人。“生活好像是雨天撑出一把伞,生活是一万个值得。”蔡皋说。

  国际安徒生奖的获得,让她的名字进入更广阔的视野。而4年前的2022年,她获得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特别贡献奖”,颁奖词写道:“蔡皋先生是一位热爱自然之美、艺术之美、中国传统文化之美的绘本创作者,更是一位致力于通过绘本将中国传统文化艺术巧妙传递给儿童的绘本创作大家。”

  而所有的起点,都可以回溯到那所偏远的乡村小学,那些挑灯批改作业的夜晚,那些“麻雀子一样”涌入校园的孩子。那些青山绿水、淳朴的村民、天真烂漫的孩子,都成为她生命中永不枯竭的灵感源泉。

  从太湖小学的讲台,到世界级的领奖台,蔡皋用一生诠释: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片天,都会有雨水的滋润。而教育的本质,不过是点燃一盏灯,然后让光照亮该照亮的地方。

  这盏灯,她在太湖小学点亮,在画笔下传递,如今正照亮更广阔的世界。

责任编辑:李晨